神木叫停煤礦治理項目 民企稱上百億投資打水漂

能源 2019-03-21 17:03:46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3月16日,神木考考賴溝綜治項目負責人喻建林手指的方向,是滯留在工地上的五六十臺渣土運輸車、挖機等作業機器。攝影/本刊記者 周群峰

  2019年2月22日上午10時半許,50歲的薛有山從老家福建福清市驅車趕往陜西神木市(縣級市,隸屬于榆林市)。途中,他突然接到神木市大柳塔鎮政府一位工作人員的電話。

  這位工作人員通知薛有山說,他的公司負責的綜治項目被清場。按照要求,他必須在2月28日前自行解散施工隊伍,撤走施工機械設備,拆除供水、供電、彩鋼房等臨時設施。

  薛有山是神木市朱塔鑫鵬礦山生態恢復治理有限公司實際控股人。因為事發實在很突然,他壓制不住情緒,異常激動,聲嘶力竭地問:“公司的手續都齊全,經過了政府層層審批,為什么綜治項目說關掉就關掉?”

  他所說的綜治項目,全稱是“投資采煤沉陷區及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項目”。這個項目的由來,是10年前地方政府為了治理煤礦塌陷區和火燒區,吸引民企入局,將殘留的煤挖出售賣,以避免殘留煤的自燃。其后,企業出資用土將礦坑回填,再進行綠化復墾。

  神木的綜治項目始于2009年。2012年、2014年,薛有山以借高利貸等形式籌集了4.7億元,先后在神木投資了作為綜治項目的兩塊地,合計1000余畝。

  薛有山公司負責的綜治項目,只是榆林市針對神府兩地(神木市、府谷縣)上百個被要求清場的綜治項目之一。

  神木號稱“中國產煤第一大縣”,此次清場引發的反響尤為強烈。多位業內人士表示,這些項目的投資,絕大多數都上億,有的甚至十余億。

  《中國新聞周刊》獲得的權威信息源顯示,神木市市長封杰在3月14日表示,“神木以前(對這些綜治項目)的審批沒有依據。”

  神木市常務副市長李世書也表示,多年來,神木的綜治項目為當地塌陷區、火燒區的治理作出了非常大的貢獻。但在治理、特別是在后期的治理過程中,出現了亂采亂挖、破壞生態、批小挖大、違法占地、倒賣批文、偷逃稅款、偷賣黑煤等亂象。

  不過,這次的清場通知來得突然,讓企業家們猝不及防。在他們看來,政府“翻臉比翻書還快”,“一刀切式”的清場方式飽受爭議,影響了數萬人的就業,也對地方經濟造成沖擊,并留下了一系列問題。

  目前,神木市政府與相關企業的矛盾仍然尖銳,至少有八家公司表示已經通過法律途徑維權。

  政府吸引民企入局

  神木地處陜晉內蒙古三省區接壤地帶,總面積7635平方公里,是陜西省面積最大的縣級市。

  1982年,陜西省煤田地質勘探隊在神木、府谷等789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發現儲量高達877億噸的大型煤田。神木的儲煤面積多達4500平方公里,占縣域總面積的59%,已探明的煤炭儲量為500多億噸。神木由此被稱為“中國產煤第一大縣”。

  神木,這個原本不起眼的陜北小縣,命運因煤發生巨變,成為西北地區縣域綜合實力最強的縣市。工信部所屬賽迪縣域經濟研究中心發布的“2018年縣域經濟100強榜單”顯示,陜西全省僅有神木市上榜(第61位)。

  煤炭讓神木經濟發生飛躍,但是早期不合理的采煤方法也帶來不少問題。

  神木市人民政府官網上,一篇題為《關于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工作政策建議》的文章中介紹說:神木早期的煤炭開采,主要采用資源回收率低、安全可靠性差的“房柱式”或“殘柱式”的炮采采煤方法,生產技術裝備水平低,生產工藝落后,造成資源嚴重浪費。隨著時間推移,殘留的煤柱和頂板開始風化,引發煤層上部土巖覆蓋層大面積垮塌,地表出現裂縫,殘留煤開始自燃,大量有害氣體泄漏,環境污染嚴重,給群眾生產生活帶來嚴重影響,甚至威脅到生命安全。

  因為這種落后的開采方法,神木形成了大規模的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2016年10月,《陜西日報》一篇文章中稱,經初步統計,目前神木礦區已形成的采空沉陷面積和火燒隱患面積,分別為324平方公里和45平方公里。

  為解決這個問題,自2009年以來,神木市委、市政府結合中央、陜西省、榆林市等上級相關文件精神,出臺了《神木縣煤礦采空區和火災隱患區綜合治理實施辦法(試行)》,通過總體規劃,以分步實施、先易后難為原則,采用多種技術對覆蓋較薄的房柱式采空區進行綜合治理。

  據《陜西日報》報道,2009年3月,神木市啟動了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試點工作,成立了綜合治理領導小組,由市里一把手任組長,設立領導小組辦公室(治理辦),下設技術督查科、綜合科和規劃科。

  神木市在實施綜治過程中,主要是由煤礦開采方治理相應的沉陷區,政府與煤礦企業簽訂責任合同,企業需交付每平方米30元的治理保證金。企業自籌資金開展治理,通過回收殘留煤炭資源進行收益,有關部門進行監督。其間,企業要給政府上繳一定的稅費,同時對占用的臨時用地,將給予村民相應的經濟補償。最終,煤礦企業要將治理好的土地無償返還給村民。

  多位綜治項目負責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神木綜治項目具有創新實驗性質,在全國都是走在前列。這種將各個礦區劃成不同的片區,然后由民企承包的綜治項目,類似于PPP模式。

  相關文件顯示,國家層面也在出臺政策支持這一項目。

  2015年12月31日,國家發改委聯合財政部、國土資源部等9部委以發改環資〔2015〕3214號文件,確定神木為第二批生態文明先行示范區建設。該文件明確指出:要積極推進制度創新,要結合本地區實際和確定的制度建設重點,勇于探索和創新,力爭在生態文明制度創新上取得重大突破。

  2016年6月12日,國土資源部聯合工信部、財政部、環保部、國家能源局共同發布了《關于加強礦山地質環境恢復和綜合治理的指導意見》。

  2016年12月25日,國家發改委發布了《采煤沉陷區綜合治理專項管理辦法(試行)》文件,明確指明要動用社會各種力量進行治理。

  2018年6月27日,國家發改委發改辦振興〔2108〕750號文件將神木市等16個重點采煤沉陷區工程實施方案通過評估論證,并納入國家發改委采煤沉陷區綜合治理中央預算內投資支持范圍。

  在政策刺激下,多個民企到神木考察綜治項目,其中不乏來自湖北、福建等地的民營企業。很多企業依照政府的政策和要求,取得了政府會議紀要、發改委立項文件、治理方案、環保局、林業局、土地局等一系列手續,順利投資了綜治項目。

  根據項目規模,每個項目繳納的保證金、村民征地搬遷補償費、相關稅費等基本都是數以億計。比如鑫澤綜治項目總投入已達12億余元;糖漿渠項目總投資超5.2億元……

  多位受訪者表示,2014~2016年上半年,煤炭價格低迷,神木政府還出臺了允許保證金可以緩交或分期等優惠政策。

  2016年下半年,煤炭價格回暖,綜治項目完成開采后出現盈余。

  同年11月28日至12月28日,中央第六環境保護督察組對陜西省開展了環境保護督察工作。多位受訪者稱,同年12月6日,神木這些綜治項目,由于沒有涉煤環評,所以被政府要求停業補辦環評手續。因此,2017年停工了整整一年。之后,也因環保等因素, 2018年累計施工時間不足兩個月。

  多位項目負責人稱,長時間的停工也造成了火燒區煤炭持續自燃、煤炭資源浪費、大氣污染加劇、后期治理難度加大;與此同時,也產生了企業資金鏈斷裂、村民征地款等無法按時支付等問題。

  盡管如此,在煤炭價格趨好的背景下,很多公司還是對綜治項目的前景看好。有神木綜治項目負責人稱,截至2017年,神木市已經審批并在有效期內的20個左右綜合治理項目,總投資額在100億元以上。

  積極效果與亂象并存

  3月16日,《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在神木考考賴溝調查綜治項目的時候看到,該區域采空區綜合治理項目實施后,考考賴溝的山溝間出現了大量平原地。項目負責人喻建林表示,截至2018年,該公司已經綠化了1230畝土地,種植了樟子松、苜蓿和沙打旺,靠這些固沙作用明顯的植被進行了生態恢復。


神木考考賴溝綜治項目負責人喻建林翻閱政府各種批文,思考被清場的原因。攝影/本刊記者 周群峰

  相關負責人介紹,截至目前,神木的鑫澤項目已回收資源大約300萬噸,復墾綠化面積約2331畝;糖漿渠項目已實際開挖1365.2畝,回填1200畝,完成復墾綠化950畝。

  神木綜治項目,也多次被當地媒體當做正面典型報道。

  2017年12月27日,《陜西日報》一篇名為《采煤沉陷區治理讓10萬農民受益 ――神木市治理采煤沉陷區透視》的文章介紹,神木市有關部門工作人員推算,對所有的采煤沉陷區治理后,全市因采煤沉陷治理受益的農民將達到10萬人。“神木從2009年開啟礦區沉陷區綜合治理的序幕,經過近幾年的努力,目前已治理沉陷區面積18320畝,完成治理面積17347畝,礦區生態環境得到明顯改善,沉陷區面貌煥然一新。”

  該文稱,通過實施采煤沉陷區綜合治理試點工作,取得了較好的社會效益、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為村民、政府、企業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試點項目之一的神木市原排界南煤礦治理項目負責人黨振力信心十足:“我們從2011年開始,總共投資了近7億元對沉陷區進行治理,為村民平整出土地3000畝,治理好的土地上栽種了十幾萬株樹苗。”

  然而,這些綜治項目也引起一些質疑。

  2018年5月,重慶日報報業集團旗下上游新聞發表了《煤價快速回暖 陜北頻現違規開采銷售“黑煤”》一文,對神木綜治項目的神木布袋壕生態治理項目涉嫌販運“黑煤”、倒賣儲煤等行為進行報道。

  報道稱,神木市大柳塔鎮布袋壕村炭窯渠煤礦正式建成于1997年,屬于村辦煤礦,已于2010年12月關閉。2012年3月23日,神木煤礦綜治領導小組第17次全體會議研究,同意布袋壕煤礦項目主體按照綜合治理實施方案組織施工。

  報道援引陜西神木布袋壕生態恢復治理有限公司前任張總工程師透露的消息,2017年,布袋壕煤礦出煤有15萬多噸,全部銷售了。“開工令是2018年正月才下達的,之前沒有煤管票。”

  “煤管票”是“煤炭運銷管理票據”的簡稱。“煤管票”是煤炭生產調度的重要依據,其不僅保障了稅費,還體現出了煤礦產量、銷量、流向、用途、價格等數據,為政府部門和企業提供了參考和征稅依據。

  該報道稱,當地煤礦負責人分析稱,“有煤管票,每噸開采運輸的煤炭成本就是300多元,如果沒有就是200多,中間有每噸100多的利潤。”據此計算,布袋壕煤礦2017年“賣黑煤”賺取的利潤差額在1500萬到1600萬元。

  這也意味著神木布袋壕綜治項目涉嫌偷逃稅款超千萬元。

  《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近日,神木市常務副市長李世書在相關座談會上也表示,他近日走訪了多個綜治項目后發現,這些項目,治理結果支離破碎,滿目瘡痍。“說句不好聽的話,就像抗日戰爭時期滿地讓日本人的炸彈炸完后的感覺。”

  他還表示,很多綜治項目沒有按照原來的專業的有資質的公司制定的治理方案來開挖的,“我看過這幾個項目,都是挖得稀巴爛”。

  他還表示,綜治項目為神木市塌陷區、火燒區的治理作出了非常大的貢獻,但也出現了亂采亂挖、破壞生態、批小挖大、違法占地、倒賣批文、偷逃稅款、偷賣黑煤等亂象。有綜治項目負責人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綜治項目實施過程中,多多少少存在超層越界開采的情況。

  近年來,也有多家媒體發文,質疑神木的綜治項目變相成為一些人暴富的工程,讓脆弱的陜北生態遭受因治理帶來的巨大壓力。

  猝不及防的清場

  今年年初,神木發生的一起礦難,讓綜治項目遭遇重創。


3月15日,神木一座煤礦煤自燃冒出白煙。神木“急剎車式”清場,綜治項目自燃現象加劇。攝影/本刊記者 周群峰

  1月12日16時30分許,神木市百吉礦業李家溝煤礦井下發生冒頂事故,最終導致21名礦工不幸遇難。

  1月22日,陜西省人民政府辦公廳下發陜政辦發明電〔2019〕4號《關于立即開展煤礦安全大整治工作的通知》。“徹底整治榆林市明盤項目。對各種以整治之名開采煤炭資源的項目要全部關閉復墾,對保留的火燒區治理項目,要經市政府組織復審同意后,按露天礦要求完善設計方案和安全措施,落實生態環保工作要求。”

  上述文件傳達到了榆林市后,變得尤為嚴厲。

  2月14日,榆林市政府印發了“榆政函(2019)29號”《榆林市采煤沉陷區和煤層火燒區綜治項目專項整治工作方案通知》(以下簡稱《通知》),要求神木市和府谷縣政府,對境內139個綜治項目進行全面、徹底整治。其中59個正在實施的綜治項目一律徹底關停,立即清場。

  《通知》還要求,神府兩縣市要加強動態巡查,嚴防回潮反彈,確保不出現復工情況,一旦發現有復工現象的,轄區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一律就地免職,并嚴肅追究兩縣市黨委、政府的責任。

  榆林市政府成立了專項整治領導小組,市長李春臨親自擔任組長,三位副市長任副組長。領導小組成員中還包括市公檢法主要負責人。

  2月22日,神木市政府出臺了《神木市采煤沉陷區和煤層火燒區綜治項目專項整治工作方案》,文件中寫道:“對于2012年以來,全市43個綜治項目(其中已經竣工驗收的11個,正在實施的22個、尚未開工的10個)以及3個未予審批的項目進行全面、徹底整治,一律徹底停掉,配合榆林市聘請的專家組組織實施滅火工程,確保2019年2月底前解散施工隊伍、撤出施工機械、收回尾留火工品和煤票,拆除臨時建筑和清查工作,3月底前完成滅火,完成復墾方案編制工作,9月底前完成整理復墾,10月底前完成項目驗收,11月底前完成整改完善,年底前對工作進行全面總結,并將整治情況上報榆林市委、市政府。”

  該《工作方案》透露,為了這次整治,神木成立了采煤沉陷區和煤層火燒區綜合治理項目整治工作領導小組。由市委副書記、市長封杰任組長。

  多位企業負責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月22日,他們突然被通知限期在2月28日之前自行解散施工隊伍,撤離施工機械設備,拆除供水、供電、彩鋼房等臨時設施。“我們在毫無心理準備下被要求清場,時間如此短,讓大家猝不及防,而且政府至今也沒有談任何補償問題。”

  在神木,清場通知中的內容,被相關企業家戲稱為 “神木三光政策”( “撤光人員、撤光設備、撤光臨時設施”) 。

  不過,時至今日,上述規定仍難以完全落實。

  3月15日,神木鑫澤綜治項目一位項目經理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們的工人多的時候有1000多人,廠房15000平方米,挖機、汽車、裝載機等機械設備500多臺。“這些設備太龐大,光是找地方安放都不容易。”

  讓他感到不解的是,項目的環保、水保等批復文件都齊備,為什么說清場就清場了。“我們去年投入了1000多萬,用于購買霧炮車、建設垃圾回收池等,為的就是通過采取新工藝,達到環保要求。”

  停工也對與綜治項目有業務往來的施工隊產生影響。

  某施工隊負責人溫某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鑫澤綜治項目欠他們工程款7000多萬。“我們的設備都是貸款買的,我們給廠家打不了款項,設備就只能被限制住,影響我們工作。”

  還有的負責人當時投入的資金來源主要是高利貸或向親友集資。“現在我們都不知怎么跟人解釋,一說出來,各個債主就可能爆發了,勢必會追過來。”

  神木市朱塔鑫鵬綜治項目負責人薛有山稱,3月16日,他的高利貸債主和泉州刑警專程來神木,找他了解高利貸是否??顚S?。“經警方調查,我確實??顚S?。我每年高利貸利息就達六七千萬,清場把我逼得血本無歸,我現在跳樓的心都有了。”

  針對此次清場,《中國新聞周刊》多次聯系采訪神木市市長封杰、常務副市長李世書,但二人均未接電話,亦未回短信。

  相鄰項目的不同命運

  陜西省神木市與內蒙古鄂爾多斯接壤。在烏蘭木倫河東,兩地接壤處有一個名為考考賴溝的地方分屬陜西和內蒙古兩地??伎假嚋弦徊糠謱儆趦让晒哦鯛柖嗨故幸两鸹袈迤鞛跆m木倫鎮管轄,一部分屬于陜西省神木市大柳塔鎮管轄。

  值得注意的是,兩個考考賴溝項目雖都為煤炭采空區,卻命運迥異。

  神木市考考賴溝生態治理有限公司負責人喻建林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12年公司成立后,陸續在神木辦理了土地、林業、水保、環保等各種手續。“辦完這些手續花費了接近一年時間”。

  一份落款時間為2013年10月12日的《神木縣采煤沉陷區和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領導小組會議紀要》顯示:會議研究決定,同意第四批試點項目大柳塔鎮石圪臺村糖漿渠二礦和大柳塔鎮考考賴溝、后石圪臺煤礦聯并治理項目調整整治范圍。大柳塔鎮考考賴溝、后石圪臺煤礦聯并治理項目實施主體為神木縣考考賴溝生態治理有限公司。該項目總面積為3300.75畝,收取該項目地表生態恢復治理保證金6601.53萬元。

  喻建林稱,按照政府相關政策,所謂治理,就是撥開地表覆蓋層,把殘留煤取出來,按照露天煤礦的煤炭銷售政策照章納稅銷售后的收益抵頂在原地進行開挖、回填、平整、綠化等一系列治理過程的費用,最后該生態條件經過政府驗收合格后,這筆“地表生態恢復治理保證金”的大約三分之二就可以返還企業(其余三分之一,政府以項目周邊區域配套治理備用金名義收取)。

  喻建林稱,目前已經給了村民4000多萬征地款。“保證金交給縣財政局,納入神木財政;征地款由企業交給鄉鎮財政所,再轉撥給村民。”

  以上的支出再加上各種設備投入、人員等施工成本費用,前期投資接近1.8億。

  2014年4月,神木考考賴溝綜治項目正式開工。

  喻建林稱,2014年~2015年,當時煤炭價格低迷,每挖一噸煤虧損三四十元。“以2015年為例,我們挖了100多萬噸,相當于虧損三四千萬。再加上管理成本、人工成本等,這一年我們虧損8000多萬。”

  2016年下半年開始,煤炭價格開始回暖。此后卻因為各種檢查等原因,項目遭遇不斷停工。2019年2月,公司收到政府部門清場通知。

  喻建林稱,這幾年算前期投入、后面的生產等,總體算下來,神木考考賴溝項目凈虧損大約為3.12億。

  他稱,最近三年煤炭價格才上漲,可是這三年他們累計相加只開工了六個半月。“如果依靠這波行情,我們只干2年,也是賺錢的。”

  3月16日,《中國新聞周刊》在現場看到,工地上五六十臺渣土運輸車、挖機等作業機器都還滯留在工地。

  喻建林稱,按要求2月28日,企業要把這些機械自行清走??墒?,政府急剎車般下達清場通知,企業毫無準備,而且機械太龐大,涉及利益攸關人復雜且面廣,無法做到快速清場。

  清場后,原來被媒體多次正面報道的神木考考賴溝的生態綠化工程也被迫停止。

  2016年10月11日,人民網陜西頻道一篇文章報道稱:“原來的山溝溝縱橫交錯,原來的山與山依脈相連,這就是考考賴溝的由來。后來,煤炭開采時限延長引發的就是溝越來越深,渠越來越寬。而如今,隨著采空區綜合治理項目的推進,考考賴溝的山溝間出現了近千畝的平原地,其中的600多畝已經種植了樟子松、苜蓿和沙打旺,靠這些固沙作用明顯的植被進行生態恢復。”

  喻建林稱,他原本想在2019年春天后,對已經平整的500畝土地進行綠化,但現在只能擱淺了。

  與神木考考賴溝形成對比的是,內蒙古伊金霍洛旗烏蘭木倫鎮的考考賴溝項目卻正干得熱火朝天,一輛輛作業車輛正在忙碌地穿梭。

  3月16日,內蒙古伊旗考考賴溝項目一位施工人員介紹說,煤礦遇到檢查也要配合檢查,但是因為有各種正式批文,手續齊全,該生產的還是正常生產。

  針對煤礦采空區的治理,在內蒙古叫災害綜合治理工程,在陜西叫綜治項目。

  《中國新聞周刊》從獲得的鄂爾多斯環保局、鄂爾多斯市煤炭局、鄂爾多斯市伊金霍洛旗烏蘭木倫鎮等相關單位的批文上看到,2016年7月15日,烏蘭木倫鎮人民政府簽發(烏政函〔2016〕150號)文件,同意烏蘭木倫考考賴溝煤礦災害治理工程施工建設。

  同年8月22日,鄂爾多斯市煤炭局發文稱,伊旗考考賴溝煤礦已納入鄂爾多斯市煤礦采空區綜合治理總體規劃,此后鄂爾多斯市林業局、內蒙古自治區林業廳、伊金霍洛旗國土局等也都對其進行了批復。至2017年4月18日,伊金霍洛旗人民政府以(伊政發〔2017〕58號)文件批復:烏蘭木倫考考賴溝煤礦采空區災害綜合治理工程開工。

  該項目實施主體為伊金霍洛旗烏蘭木倫考考賴溝煤礦,治理面積為0.5542km2(831.3畝),項目總投資30428.75萬元。

  伊旗考考賴溝煤礦負責人高平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17年5月,該項目開工至今,一直都是正常生產。去年中央第二環境保護督察組對內蒙古自治區第一輪中央環境保護督察整改情況開展“回頭看”后,“我們才主動停工了約20天,做了道路硬化,環境治理了一下”。

  有受訪者表示,伊旗考考賴溝項目開工后遇到好的煤炭市場,此外也不像在神木那樣停工頻繁,更沒有遇到清場,因而,形成了這種“名同命不同”的鮮明對比。

  上述受訪者舉例稱,神府煤田和東勝煤田都存在過小煤窯,都有大量的火區和采煤沉陷區等淺層井采煤礦伴生災害。東勝煤田屬于內蒙古鄂爾多斯市,而神府煤田屬于陜西榆林市。兩地政府的領導都在十幾年前開始實驗性地摸索治理火區沉陷區的方法和政策。露天開采式治理是針對采煤沉陷區及火災隱患區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兩地的技術審批和管理流程都大同小異,所不同的是,榆林市的審批和管理權限在神府(神木市、府谷縣),而內蒙古是縣級申報,市級審批并報自治區備案。所以,跟榆林相鄰的鄂爾多斯市、烏海、阿拉善盟等都在實施這種災害治理,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該受訪者表示。

  市長:此前的審批無依據

  接到清場通知后不久,神木市海孚開源生態治理有限公司等8家民營企業,分別聘請北京市安通律師事務所律師團隊作為法律顧問,為其提供法律服務。

  3月1日,在神木市大柳塔鎮政府,神木市常務副市長李世書與上述8家公司負責人召開座談會。

  神木市朱塔鑫鵬礦山生態恢復治理有限公司薛有山在會上情緒失控,“如果政府明確讓我死,我也要看看我是怎么死的!”

  有人勸他:“沖動是魔鬼。”

  “我已經無路可走,我就是魔鬼!” 薛有山說。

  3月14日,神木市長封杰、常務副市長李世書、分管副市長鮑二偉與神木市所有綜治項目負責人召開座談會。

  會上,一家綜治項目負責人黨振力率先發言。他說,從政策上來講,綜治項目是政府救災滅火的公益項目,政府可以委派承擔,也可以隨時收回許可。政府現在叫停該項目是合法的。“作為企業家,我是支持的。”

  分管副市長鮑二偉表示,聽了黨總和幾個總的講話,讓他轉變了對神木煤老板的形象。“過去,我對煤老板就是一個暴發戶的形象,現在看(你們)是能夠站在社會、自身、神木、當地老百姓的角度考慮問題、思考問題,配合政府解決問題。”

  常務副市長李世書表示,大家不要質疑政府的信心。大家要理解政府的難處、苦衷。

  神木市市長封杰表示,不管怎么說,政府(對這些項目)審批過。政府的行為被整改,企業的行為也需要整改。“(神木政府之前的)審批沒有依據,今天政府既要整改自己也要整改企業。為什么神木和府谷都在做這個事,神木為什么出事?(這些)資源是國家的,根本不是你們的,地方政府根本沒有權力批。”

  針對封杰表達的觀點,北京市安通律師事務所主任湯敏煌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封杰的這一說法應該是認為:神木的綜治項目,雖然是經榆林或神木市政府審批通過的項目,但其中仍包含了采礦行為,而根據國家礦產管理規定,既然是采礦,就要經省級以上國土部門審查批準取得采礦權,而神木市政府無權審批。

  他認為,神木市政府在開展采煤沉陷區及火燒隱患區綜合治理項目時,沒有按煤礦企業的規定去處理,不是按照采礦行為來規范,而是按環境綜合治理來規范,并制定了相關政策,并不違法。因為綜合治理項目與開采煤礦存在本質區別,對于在采煤沉陷區及火燒隱患區修復治理中對殘留煤進行剝離,是否需要辦理新的采礦許可證,國家在法律層面尚無明確統一規定。

  諸多遺留問題

  3月15日,《中國新聞周刊》在朱塔鑫鵬、鑫澤等多個神木綜治項目走訪時,不時能聞到微微刺鼻的味道。因光線問題,白天冒著白煙,火苗不太明顯;晚上,便可看到四處火光點點,甚至在個別地方,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火光,有“火焰山”即視感。

  項目負責人介紹說,這就是煤自燃現象。

  資料顯示,煤自燃也稱煤炭自燃,是煤不經點燃而自行著火的現象,是有自燃傾向性的煤在遇到空氣中的氧氣時,氧化產生的熱量大于向周圍環境中散失的熱量,發生了熱量聚集,使煤溫升高達到燃點而著火的過程。煤層由于地質構造變動或因采掘而破碎,以及通風不良等,也是引起自燃的因素。煤的自燃不但浪費地下煤炭資源,而且影響煤礦生產和安全。

  多位項目負責人稱,采煤沉陷區的自燃是世界性難題。過去項目施工時,都是在煤自燃剛露頭時,就快速把高溫煤剝出來,放到煤場上噴上水后破碎,及時去掉火源。臨時不挖的時候,要通過水澆等方式,延緩燃燒速度?,F在,項目突然被清場,便加劇了這種自燃現象。

  綜治項目被清場后,政府也組織了滅火工作。

  在3月14日,神木市政府領導與綜治項目負責人座談會上,神木市常務副市長李世書說,神木正在實施的22個項目里面有11處要滅火的。其中有鑫澤、地服等4個項目是由榆林市請的新疆、北京、西安等外地專家來負責??墒?,盡管滅火這么長時間,但成效不是很明顯。當地老百姓、項目業主對滅火的方式、方法和技術還有懷疑態度。

  針對另外7個火勢較輕的項目,他表示,“下一步,等這4個項目的火滅了后,咱們做好監管,然后再看怎么辦。”

  3月16日,《中國新聞周刊》在神木考考賴溝綜治項目駐地,看到一個面積4000多平方米、水深數米的湖泊,格外引人注目。

  該項目負責人喻建林解釋說,1月14日,神木市因“1?12”礦難叫停了所有綜治項目后,因積水得不到及時清除,逐漸形成了該湖泊。喻建林表示,湖泊的出現,給以后的開采埋下了隱患。

  多位受訪的項目負責人表示,當時政府批了項目后,約定是綜治項目完成生態恢復并通過政府驗收后保證金會退還企業?,F在突然被清場,保證金今后怎么處理,企業的損失怎么補償等,官方至今沒有個說法。

  北京市安通律師事務所主任湯敏煌表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許可法》規定,準予行政許可所依據的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的,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行政機關可以依法變更或者撤回已經生效的行政許可。但由此給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造成財產損失的,行政機關應當依法給予補償。“不管怎么說,政府的政策變化,不應由企業來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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